这周末，悠闲躺坐在一间拥有落地大窗的东区咖啡厅里，读着上个月旧期《非凡新闻ｅ周刊》、导演李安的专访。看到专访主角是李安而不是汤唯，原本打算随便翻翻过去（笑），没想到，竟意外读到一篇奇特好文！这阵子许多杂志都在写李安，譬如上期的《GQ》杂志亦提到李安，除了例行褒扬外，只提到「『父权』是李安电影的共同点」；但《非凡新闻ｅ周刊》这篇，不只是我读过最深刻的李安分析，甚至可以说是近年来读过最有感触的一篇创作者与创业家的分析文！

为何有感触？不是因为文章写到李安有多成功。而是为何李安选择了一条颠颠簸簸的「不成功」之路。

这篇文章的题目虽为「与世界共鸣，电影席卷全球的成功模式」，其实题目根本就定错了（或许编辑故意这样定来吸引读者继续看下去）。这篇文章在讲的东西恰恰相反，它其实是在说，李安并没有成功，他到今天仍是起起伏伏，这些起起伏伏从未间断过。看他拍的十部成名电影，从《推手》、《喜宴》开始发迹，但到了《饮食男女》，虽在美国大卖，但在台湾并卖不好；到了《理性与感性》爆红让李安在海外被给上「华人之光」的冠冕，但下一部《冰风暴》又只卖到780万美元的票房，不到上一片的十分之一，赔钱收场。而《与魔鬼共骑》制作成本拉高三倍到3500万美元，结果票房只有惨卖63万美元，简直只能用颜面尽失来形容。还好《卧虎藏龙》拯救李安，西方与东方人诠释不同，两边通吃，只花了1200万美元拍摄，在美国就卖了1.3亿的票房。但来到《绿巨人浩克》又砸下前所未有的1.6亿美元制片，票房不如预期。还好李安又靠《断背山》重振声势，叫好叫座，还得了奥斯卡。

现在来到这次的《色、戒》，在华人地区得到了无尽的掌声，连向来对李安没有完全认同的大陆影迷，现在据说与台商朋友相约「回台北一定要记得带过来」的最热门产品就是《色、戒》「一刀未剪」的DVD（不确定这种算不算「成功」就是了）。但，《色、戒》真的成功了吗？当前看来这部片在欧美方面并没有百分之百的穿透；虽受金狮奖评审青睐，但大部份影评看完后的反应皆为「不是很喜欢」，加上限制级的问题，票房不好是正常的。更糟的是，据文章说，李安上次为了《断背山》少一座奥斯卡奖杯的抗议，可能已经惹火奥斯卡保守派的评审，而影响了这次《色、戒》在奥斯卡入围得奖的机会。

但这篇文章的重点是，「李安这个人，和别的导演的不同之处」。李安虽然还没有很成功，不过，这是他自找的。

据文章观察，李安一直竭尽所能的努力为他的「下一部电影」添加一些「特别的东西」（李安自己的说法是「让它变成自己的电影」）。譬如《理性与感性》是拍给欧美观众的一部很「讨好」的作品，但当李安一拿到机会与资金，下一部电影《冰风暴》就「马上开始挑衅常规，尝试跳脱大众市场的可能性」。而下一部《与魔鬼共骑》，「更是（故意）与西方观众的文化惯性冲撞」。到了下一部必须拉回声势的「卧虎藏龙」，李安依然大胆如昔，还好「聪明的补上了现代观点」所以成功了。试想，假如他真的想做个永远的「大导演」，在《理性与感性》后，他大可以继续就拍摄更庞大规模的「西洋古装戏」，相信英国与欧洲那边的片商应该会支持才对。拍《卧虎藏龙》之后，他大可就继续拍东方武侠戏，华人这边一堆富人也会支持他继续拍下去没错吧？但，李安不要！他偏偏就是要让每一次的「下一步」都和上一步差这么多，一下东方、一下西方，题材跳东跳西，人生不要虚度，他努力的把整片桌子的菜都各挟几口，很努力的吃到不一样的口味。这点，让李安可能终他一生无法达到像史匹柏那样的无法憾动的名声与地位，让他可能终其一生都要在「毁誉参半」中度过。不过他一定会得到「某些东西」吧。究竟他得到了什么呢？

作者分析，李安甘冒风险，在每一部片拍出让人跌破眼镜的题材，但每次的失败，他真的会「跌下去」吗？并不会。作者分析，李安每一次的「…冒险，就可能会丧失以往的观众群，但也许又开创出另一个新观众群。」文章分析，现在李安的观众这样一路走来，美国与中国、英国、西欧、北欧，甚至东欧。最初以女性中产阶级为主，慢慢的打开大众市场，往欧美时，从「艺术」路线切入，再慢慢转往大众，到了《色、戒》，甚至再攻中老年观众甚至异色电影的观众群。作者于是下了定论：「在开发新观众阶层的能力上，几乎无人能出（李安）其右。」

作者访问李安，李安自己说，「…我现在拍的，就是我最想拍的，不然，我不会去进行这条路。」表面看起来，这像是创作者的「任性」？但其实说明了李安想要在历史上「独一无二」的野心。李安所做的事情，就是在全球电影史上建造自己的一个「全世界或许无人能出其右」的地位。这个名号，比「华人之光」还要有价值不知几千万倍！

李安所做的事，是真正的创意人的精神，不断的在做一些挑战现状的事，不断的挑衅大众的习惯，塞入自己的味道，这个「怪癖」，可是要甘冒着极大风险，但一旦获得成功也是空前绝后。「空前」是因为你本来就是第一个，「绝后」也是因为你曾经是第一个。当然，创作者还是要对相关厂商负责，创造「共赢」，以李安创作家的特性，拍完一部电影，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部电影要拍什么才好？」所以听说李安很讨厌跑「宣传期」，不过，他也听见了别人的劝告，「宣传就像储蓄，会有利息的。」所以乖乖的跟着《色、戒》跑了七个月的宣传期。

这篇超棒的分析文章其实不只写给所有创作者，也是在教育李安的观众，告诉各位，现在走进电影院多了一样东西可以看了，不只是李安的拍摄的电影，而是一个或许是史上最伟大的导演的「生成过程」。假如时光倒流，回到《卧虎藏龙》的日子，有几个人会预料到，李安下一部片可能出现像《断背山》、《色、戒》这类题材？那，下一次我们到电影院看「李安电影」，又会看到李安祭出什么新题目？李安还可以继续拍个至少五部片吧。能买到未来这五张热腾腾的电影票，只能说，真是活在二十一世纪的荣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