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年半前开始写部落格,其实开了「三格」,Mr.6专讲网络,另一「格」讲海归派,又另一个「格」写的是「牛肉面」。当时是看到第一届台北牛肉面节刚盛大举办过,才知道牛肉面历史,原来它竟可算是从台北发迹、台北发扬的常规小吃?除了觉得「牛肉面」会是一个国际级的题材外,最主要的,当然是因为自己也喜欢吃牛肉面。
喜欢吃牛肉面?大家说,牛肉面有什么好吃的!不就只是牛肉、加汤、加面?没营养,牛肉吃太多胆固醇过高,小吃店可能不卫生,汤头的黑大多得自酱油,一碗最多两百元,请你吃牛肉面,谢谢你帮我省钱!
喜欢吃牛肉面,也是最近才发现的。每次从海外带着一颗满是乡愁的空肚子飞回台北,「牛肉面」绝对不在我们「必吃列表」之中。曾经一周吃五次不同家的蚵仔煎、七家炸蒸煎都有的臭豆腐,却从没有吃到半碗牛肉面。因为,在加拿大绝对不缺牛肉面,旅居海外的上海人煮牛肉面绝不会比台北人差;在美国,牛肉面也是各种餐馆必备,台湾小吃店有他们的做法,川菜馆有他们的做法,清真馆又有他们的做法,香港人、马来西亚都有他们的做法,这么多选择,没有一个吃不到、吃不饱,不像其他海外的台湾小吃,既不道地,五美元又只能买到五小口,逼到连辣椒酱油都得吃光光才过瘾的那种小家子气。
这就是牛肉面诡异的地方了。大家都没有特别爱牛肉面,但许多人最怀念却「已经不在」的餐厅,常常却是和「牛肉面」有关。以长大的思考来回想,可能是因为牛肉面馆都是小吃店,容易开也容易关,房租一涨就换地点、说不定改卖其他食品。我自己最怀念的两家已不存在的餐厅,一间是原本在南京东路五段我旧家楼下的「王记牛肉面」,那时候在马路拓宽工程,整个封了起来,没人来就倒了;怀念「王记」,竟怀念到有天在温哥华的Main Street上面看到新开一家「王记牛肉面」,马上跑去吃,一吃进嘴里就知道「此王记非彼王记也」。而另一间,则是此假王记旁边没几条街远的「东来顺」,那是我到温哥华的第一餐,像游泳池一样大的汤碗,和当时晚上九点半还高挂在天边的一颗大红太阳,还有一种,总是无法准确用一堆组合式形容词所形容出来的香味。
那种香味,是牛肉面另一奇妙之处。牛肉面其实只有牛肉、面条、汤,和上面的一些「配角」如葱花、咸菜、青岗菜…有的还放中药材或白萝卜。这么简单的几样东西,并不是设计给人全部一口吃掉的。客棺肯定是吃一口肉,然后喝一口汤,然后拉出一堆面,再喝一口汤,再吃一口肉…我的话更龟毛,为了养生,咸菜不吃、汤也不喝,所以我只吃「肉」和「面」。怪的是,虽只吃肉和面,每一家的肉和面就是不同。
所以,奇怪,奉行「每天都要做不同的事」的我,一天忙碌下来,终于走出公司,准备踱到捷运站,这时候东逛西逛,常常会「不小心栽在」路边一间平凡得不得了的牛肉面馆的手上。我想,或许是一种好奇心,为何你能在这边卖这款「大家都会煮」的牛肉面?那种「未知」,竟一次又一次勾起永远无法满足的好奇!
走进馆子、点了面,我也知道,它不会马上就被端出来,所以也顺便到旁边拿一盘小菜,饿一点就拿两盘,心情不佳就拿三盘,心情不佳又饥肠辘辘就拿四盘……但这些小菜的便利,似乎都只是在为「那碗面」作铺陈,假如我是小菜,一定觉得很呕,每天打扮得这么精致,却不敌那一碗简单不过,只有肉、和面,咬一口肉,和吃一口面,那一碗公简简单单的主菜。
面来,老板娘如释重付,把压克力板轻轻放在远方桌角。自己会把面碗调整一下,让它端端正正的置在正前方。这碗面一定是热得可以,伸进筷子,轻轻的送起面条、再放下去,再捞起几块肉,吹了一吹,第一抹香味就这样,和渗有汤汁的蒸气,一起柔柔灌入鼻孔。咬下第一口牛肉,桃源街牛肉面、老董黄牛肉面就赢在这里,入口即化、痛痛快快,再将面条轻放在汤匙,兰州小李子的汤头就这样轻轻的染了舌蕾;我再咬下面条,不烂,甚至有点不熟也会有一种「涮面」的新鲜错觉美,面条本身带点味,味中夹着一点点面粉自身的个性,这是林东芳牛肉面还有三商巧福(不好意思讲到这家)的专长。怪就怪在,明明知道,台北市有好几间牛肉面都很棒,不过,有时想到,还是我们自家街角的「那一间」。那一间有点臭臭的,但就是轻轻松松,面来了就好好的将它全数吃完。我们知道,以后若又要远行,这,就会是乡愁的味道。
我们的记忆,不知不觉的跟着牛肉面走。我想这是因为,吃牛肉面时,往往是一个人。而肚子饿又一个人时,往往都是牛肉面陪我们度过那一晚餐。吃到最后,热气冲天,一定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将上述都清得干净,得回一个淋漓之后重生的自己。此时已经晚上,抱着肚子,轻轻的,不会有什么沉重的记忆。牛肉面就是一个设计给不让人刻意记得的产品,它永远是这么谦卑的在角落,但我们偏偏就是常心中浮起一个念头:「嗯,我想,吃,牛肉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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