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晓

有关一家IC设计公司，本来不太可能为IT类媒体所特别关注，不过最近几天，涉足于TD-SCDMA的凯明显然是打破了这一传统。

随着员工发出公开信《恳请EVAN辞职》，要求CEO余玉书四天内辞职，凯明因资金链断裂，突然中止经营这一事件的戏剧性又达到了一个新的阶段。在热闹之余，事件背后确有值得延伸的……

他和凯明

余玉书(Evan Yu)，1960年出生，来自台湾。从年龄上说并不太大，不过员工给他的“檄文”上却写道：如今有两条路在您面前，一条是一个小康但道德高尚的老人……这应该更多是基于他不修饰的白发和这一行业人员高度的更迭率。

余玉书无疑已经结了婚，事实上有一个小孩。关于家庭，有一次他说：小孩已经融入到上海的学校中，而且过程也很顺利，从生活观来说，他是强调生活和工作平衡的，因为平衡可以更为从容应对未来的挑战。

电信行业和网站不同，从业人员会较少谈及个人，当然，基于技术门槛，当他们谈及所从事的业务时，也很难获得太多的回应。

余玉书的主要经历在德州仪器(Texas Instruments，简称TI)。总部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达拉斯的德州仪器，每年的研发费用超过20亿美元，官方对所从事业务的定义是，设计和制造模拟、数字信号处理，帮助客户开发相关产品。他先后担任德州仪器亚洲区ASP&WCS事业群总经理、Gatax IC设计公司总经理。并且创立了德州仪器的数码相机事业部。

2001年余玉书离开德州仪器自己创业，不过在两年之后，经当时德州仪器亚洲区总裁程天纵的牵线，拥有20多年半导体设计从业经验的余玉书出任凯明CEO。

[关于凯明]

对应于推动TD-SCDMA产业化，凯明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commit)于2002年2月成立，地点设在上海市莘庄工业区春东路689号。一共有17家股东，其中核心股东六家，普天、大唐、德州仪器、诺基亚、LG、Hyper Market International Limited(公司董事长是大霸电子的莫皓然)，涵盖了TD-SCDMA产业链的各个关键环节。

从股权关系上说，总股本23,335万元人民币。国内企业有9家，国外企业8家。外方资金占68.76%，中方占31.24%。核心的6家成员其投资金额各为3142.6万元，各占总股本的13.47%。

之后股权有所变化，据《第一财经日报》的报道，员工透露的最新股东占股情况是：莫皓然持股18.58%，德州仪器持股17.83%，诺基亚持股14.84%，普天、大唐移动、LG三家则分别持股11.86%。

加入凯明两年后，余玉书在接受《当代通信》采访中总结：凯明公司成立之初，希望公司结合世界一流的科技企业，在中国自主知识产权的芯片开发中，提供一个完整的解决方案来支持我国的产业发展。

凯明业务的重点是提供TD-SCDMA终端的解决方案：开发并提供支持TD-SCDMA/HSDPA /GSM/GPRS/EDGE的双模终端芯片组及解决方案。包括双模基带芯片、双模协议栈软件、双模终端参考设计及开发工具，以及测试终端解决方案。

所谓基带芯片是用于信号处理，相应应用处理器芯片是用于控制；所谓协议栈是指网络中各层协议的总和，反映了一个网络中文件传输的过程，由上层协议到底层协议，再由底层协议到上层协议。

凯明之路

谈及凯明，首先要梳理一下TD-SCDMA。

TD-SCDMA——Time Division-Synchronous Code Division Multiple Access (时分同步的码分多址技术)

TD-SCDMA作为中国提出，并被国际电联认可的3G标准，与美国主导的CDMA2000，和欧洲主导的WCDMA，以及WiMax并列为3G的四个国际标准。

2002年10月30日，TD-SCDMA产业联盟(TDIA)在北京成立，联盟的成员企业覆盖了TD-SCDMA产业链从系统、芯片、终端到测试仪表的各个环节。凯明在2003年12月成为TDIA非理事会员。

2004年6月凯明试产成功TD-SCDMA芯片。四个月之后，基于凯明解决方案的第一款TD-SCDMA手机M2906通话演示成功。当月召开的北京国际通信展，M2906成为热门话题。

2005年4月 凯明与四家终端客户LG 、波导、迪比特、联想于钓鱼台国宾馆举行新产品新技术发布会，展示了基于凯明TD-SCDMA 解决方案的多款TD-SCDMA预商用手机，并进行了多家网络互连、互通演示。

随后余玉书在接受媒体采访时称，公司有望今后两三年中在海外进行首次公开募股(IPO)活动。余玉书表示，在完成了第二轮融资之后，凯明的投资总额已超过了10亿元人民币，公司有望在2007年进入到盈利阶段。

当然，余玉书也向媒体介绍了凯明的期权计划，虽然没有涉及具体的，但是强调了，凯明的股东了解创新公司利益共享的原则，透过一个合理的技术股激励措施，提供一个激励的机制，让员工努力创造价值。这肯定是给员工以很大的预期。

不过所有这一切很大程度上建立在他的一个他自己也认为“乐观”判断的前提下，2006年下半年，TD-SCDMA将进入商用，对应推出3G牌照。这也是当时许多人的预期。余玉书认为，接下来去的几个月，他们的工作是做好优化，提高稳定性和降低电源消耗，以服务好最初的用户。

无疑，当时余玉书已经对TD-SCDMA大规模推开之后，凯明的发展方向作了规划。

第一个阶段是，迅速拿出成熟的产品，满足系统在最初阶段顾客的需求。第二阶段则是实现量产，这个阶段，凯明将不断融入一些新的技术以提升顾客的体验。到第三阶段，手机芯片的集成度将大为提高，在更大范围满足需求的同时，对TD-SCDMA起到一个带动性的作用。

3G慢动作

即便2006年上半年人们还在谈论3G牌照的问题，但是3G并没有在当年推出，至于推出日期，日益变得模糊了。

原因是3G牌照在这一阶段，涉及的问题确实较为复杂：一方面政府希望给TD-SCDMA以机会，但是TD-SCDMA涉及复杂的产业体系。而TD-SCDMA具体的网络建设又同电信产业的重组联系。此外，也有不同声音，北京邮电大学教授阚凯力就认为：“3G在中国的市场需求不足，是最致命的。”

2006年9月凯明“TD-SCDMA/GSM/GPRS开放多媒体双模终端芯片及样机”项目通过信息产业部验收。双模双待，就是让手机同时拥有TD-SCDMA和GSM(GPRS)两个网络的功能，并且让两个网络同时在线。在最初的时候TD-SCDMA将会是区域布网，在没有TD-SCDMA信号的区域，仍然要使用GSM网络。

由于中国政府承诺中国将在北京奥运会期间提供3G通讯服务，因此相关厂商又把期待放在奥运会之前。

2007年4月 凯明发布支持HSDPA功能的TD-HSDPA芯片组方案，并作为唯一的TD-HSDPA方案参加了运营商组织的测试。

TD-HSDPA由于具有特有的上行同步、动态信道分配等特点，使TD-HSDPA能更好地支持非对称数据业务。TD-HSDPA是TD-SCDMA的下一步演进技术。作为后3G的HSDPA技术可以同时适用于WCDMA和TD-SCDMA两种不同制式。

在当年10月北京国际通信展上，余玉书表示，凯明在HSDPA上经过比较长时间的积累，拥有较大的优势，他特别指出在现场证实功能、稳定性方面超过了其它竞争对手的进展。余玉书同时谈到，奥运来临之前，TD-SCDMA应该是惟一可以使用的3G的网络。整个大环境给凯明提供了一个很好的发展机会。

当年年末在《电子工程专辑》网站系列年度评比中，凯明被评选为“中国最具发展潜力的10家IC设计公司”之一，上榜理由是“深耕TD-SCDMA产业，发展自主知识产权”。

2008年4月1日作为本届奥运会的服务提供商中国移动，开始向市场销售国产3G标准TD-SCDMA手机终端以及试商用放号。不过第一批手机中，并没有出现采用凯明芯片的手机厂商。

第一批数万部手机几乎全部被相关各方人员购买，诸如手机厂商、3G研究者，一些媒体从业人员。《IT时代周刊》以题为《糟糕的TD试商用》记录了最初用户的体验：大约有1/3的语音电话能打通，2/3的情况下是不成功的。而视频通话更糟糕，无法显示对方图像，画面出现马赛克现象，甚至接不通……3G时代看起来很近，但似乎又很远。

原大唐移动首席科学家，被誉为“TD-SCDMA之父”的李世鹤，在2008年4月一次业内会议上，再一次呼吁，相关部门尽快制定发展TD-SCDMA的明确计划。

李世鹤说：“TD从4月1日起开始试商用放号，可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我看到的是TD快死了，有人说要让TD安乐死，这个‘伟大的理想’即将实现。”李世鹤认为，不能让通信网试验了又试验，如果技术问题已经解决，就应该推向市场，让市场来评估。至于目前的通话质量，他认为其实要类比于十几年前上马的GSM，当时接通率等指标一度也不尽如人意，经过十几年来的网络优化，才达到目前的水准。

此外另有业内人士指出，现在产业链衔接有问题，一方面缺乏终端，但是另一方面手机企业在没有大量需求的情况下又不愿意进一步投入，希望运营商加大采购力度。

技术产品意味着随时间推移，不断会出现新的，可以相互替代的技术，这同时意味着，之前的投入事实上在不断贬值。

突然休克

2008年4月24日，凯明CEO余玉书向媒体证实，由于公司没有后续资金进入，资金链断裂，员工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有发放工资，企业正常运营已经停止。

凯明现金流的突然中断，事后分析起来也并不奇怪。

首先，凯明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TD-SCDMA上，并没有其他方面的收入。而3G牌照在几经推迟之后，并没有多少形成业务收入的机会。当然也不是一点没有，2007年4月在TD-SCDMA网络优化工具的招标上，大唐和凯明中标，分别拿下60%和40%的份额，业内人士预计，各自中标金额为数千万元。

对应同样涉足这一领域的展讯已出货3000万个2G无线基带芯片组，在美国上市的展讯向资本市场传递了企业那么一种认识，管理层既着眼于未来趋势，同时也在把握现实的收入。而2007年9月台湾联发科收购了美国ADI手机芯片部门。ADI此前与大唐移动合作研发TD手机芯片。有“黑手机之父”雅号的台湾联发科基于2G领域向手机厂商提供芯片解决方案而获得的丰厚的收益，当然也有能力作进一步的投入。

其次，对TD-SCDMA的进程估计过于乐观，实际上，凯明成立之初，3G在世界各地的运营并不十分顺利，而TD-SCDMA作为3G标准的后来者，面临更多不确定性。从这个角度说2005年提出2—3年之后IPO也是急切情绪的表露。

凯明的股东都是行业巨头，并且涉及了TD-SCDMA的各个层面，这无疑有助于业务的推动，但同时，分散的股权使得股东的责权不对应，股东走到前台的意愿都比较小，并且这涉及一个非常复杂的业务，股东许多时候从战略考虑，也有相互搏弈的倾向。

在后期，据《21世纪经济报道》，股东之一的诺基亚表示愿意继续对凯明增资750万美元，但同时要求另一家股东德州仪器也对凯明同样增资。德州仪器则提出了增资的附加条件，即诺基亚承诺下一代TD芯片必须采用凯明和德州仪器的产品，而诺基亚表示对这一附加条件不能接受。

作为拥有多家股东的合资企业，国资方面，即便有意推动TD-SCDMA，也不方便出资以帮助度过难关了。

据《东方早报》报道，据传曾经有风险投资表示出了对凯明兴趣，愿意出资1.8亿美元购买凯明的股份，但是凯明股东以出价过低为由给予回绝。

运气也是一个方面，虽然第一批中移动的手机采购名单中没有凯明相关的手机厂商，但是几天后第二批采购名单中采用凯明芯片的波导已经入围。

《通信世界》总编辑项立刚总结：在特定的市场里，面对暂时的困难，面对特定时期市场发展速度缓慢都是正常的……凯明在TD芯片的研发中，有很多可圈可点的地方，但是它需要等到TD爆发期到来，遗憾的是，在没有走出草地，它倒在前进的路上。

就企业管理来说，余玉书有长期的IC设计从业经验，但是TD-SCDMA确实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领域，而凯明又有复杂的股权关系，他对业务的驾驭也在逐步的熟悉的过程中，当然，现在他缺乏更多的时间。

你怨我怨

据《东方早报》的数据，凯明欠债3000多万，其中包括拖欠员工工资1500多万。另有说法是拖欠薪水加出差费用2000万。目前凯明有员工220人。

根据员工对媒体透露的情况是，公司以社保账户封存后员工的社保帐户将无法使用，并且会影响到将来的退休为由，一再催促员工5.1节前主动辞职。与此同时，又联系留下数十名员工，并给这些人发工资。员工认为这属于恶意裁员。

4月26日凯明员工向媒体发出了《恳请EVAN辞职》的公开信：……今日这样的结果，即便“不是您刻意而为之，也是管理上有缺失”，要求CEO余玉书“按照您给我们开的条件，四天之内主动向公司辞职”。

虽然这一事件最初引起媒体兴趣的是，大唐和华为在获悉凯明停止运营之后，开车到公司门口，招聘员工。但是TD-SCDMA仍然是一个比较窄的的领域，技术人员可能仍然有比较好的选择，但是对应于市场，销售人员的困难可能会比较大。

《恳请EVAN辞职》写道：许多工程师，家里宝宝奶粉钱也断了，房贷也还不了……更严重的事是，许多人天真地相信您，今天说明天、明天说下周、下周说下个月，在家人、妻子、丈夫、朋友的面前，信誉扫地……凯明员工表示，虽然有情绪化的一面，但是确有部分员工的生活已经遇到了困难。

感觉受到伤害的员工甚至于打算将管理层及外资股东告上法庭，要求他们补发薪金，并将公司恢复到正常状态，即便运营不下去，也要按照程序走破产清算的程序，而不是没人管，不作为。

最新的消息是，据《第一财经》报道，凯明员工已经开始了公司工会筹建工作，并在28日下午选举出工会主席和4个委员，他们代表全体员工继续向管理层和股东继续主张权益。

有员工提出一个观点，凯明的研发基于同德州仪器的密切合作，如果凯明最终倒闭，德州仪器将顺利接手凯明的技术，有关这一“突破性”的论点，余玉书表示工会的看法，自己不方便说什么。

就凯明中止经营后的影响，凯明的一名工程师认为，凯明的现状将会影响到诺基亚推出TD手机的进程，虽然提供手机芯片的不只他们一家，并且诺基亚本身也有强大的研发能力，但是由于衔接关系，在获得芯片之后，手机厂商仍然要做大量的研究，而凯明是诺基亚唯一的TD芯片伙伴，至少，今年推出手机的可能性没有了。

《北京青年报》援引业内人士的分析指出：凯明是目前业内唯一能够提供双模HSDPA芯片的厂家，其他，展讯最快也要到6月才可能研发出双模HSDPA芯片。现在凯明中止运营，则意味着北京奥运的终端产品将无法应用上HSDPA的功能。

当然余玉书在面对媒体时表示，目前管理层及股东正在做最后努力，争取资金救活公司。

结语

企业唯一不能抱怨的就是运气不好，聘请CEO，规划及建立各种制度，本来就是为了规避风险，而不是体现风险。

当然，我们可以看出，凯明未来还存在许多变量，这个故事并没有讲完……

 

腾讯科技特约专稿 http://tech.qq.com/a/20080430/000225.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