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云互动运营风波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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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4月初，上海风云互动娱乐（TimeDE Entertainment）悄然停止了运营，曾自诩为“中国版哈里·波特”的网络游戏《天空之城》也如同名动画片中的那座空中城堡般分崩离析。

原以为关于风云互动的一切已烟消云散，然而自8月17日起，国内各大游戏制作论坛上突然出现了一系列讨伐风云、要求其返还前员工工资的言论，措辞极为激烈。这一切皆源自中国数码视频在线（ChinaDV）上的一条询问风云互动现状的贴子，ChinaDV是国内游戏美术人才的聚集地。通过这条贴子人们了解到：风云互动正在重新融资，暗中招兵买马，力图东山再起。

随着讨伐之声在网络上愈演愈烈，人们发现，这家暂停运营的公司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多的故事。正如一位知情者所说：这就是黑泽明塑造的罗生门，一个充满软弱与谎言的地方，一个令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彻底丧失的地方。

作为第一款国产3D网络游戏，《天空之城》曾激起过不少玩家的热情，这些玩家对风云互动这家土生土长的网络游戏开发/运营商抱以很大希望，希望它能杀出韩流。的确，风云互动也曾摆出过起飞的姿势，但项目最终胎死腹中，其因何在？这究竟是一桩普通的失败案例，还是如某些人所言，是一场预先安排好的骗局？

六个月即可完成的产品

风云互动的公司名称为“上海风之谷数字娱乐科技有限公司”（“风之谷”与“天空之城”均为日本动漫大师宫崎骏的作品），成立于2002年9月。三位关键人物促成了风云互动的诞生，他们分别是熊贵诚（原风云互动CEO）、刘荣（原风云互动COO）和张英（原风云互动CTO）。

熊贵诚原为上海天派无线科技有限公司（Tiptop）副总经理，刘荣与熊是西安交通大学的校友，两人相互非常信任，在熊的介绍下，刘由珠海奔赴上海加入上海天派，任市场部总监。上海天派是一家研发无线互联网娱乐产品的公司，熊当时为公司股东之一，后因种种原因离开公司，并开始四处寻找新项目。

此时另一位关键人物张英仍在数千公里以外的重庆智冠任研发总监。张英毕业于重庆大学医疗器械专业，在校时即开始组建自己的游戏小组。2000年7月，即将毕业的张与朋友共同组建“晓鹰堂”开发小组，并与智冠科技达成合作关系，由智冠提供小组的日常运营资金。当时张为研发总监，余跃海（原风云互动美术总监）为美术总监，魏新涛（原风云互动程序总监）为程序总监，公司主要承接一些外包项目。因迟迟未能推出自己的产品，而张又希望保持团队的独立性，智冠无法与其达成利益上的一致，遂于2002年3月解除了双方的合作关系，重庆智冠宣告解体。

与智冠谈判破裂后，张英并未立即解散团队，而是要求小组成员制作了一段演示动画，他亲自携带这段动画前往上海寻找新的发展机会。2002年4月，寻求投资中的张英与物色项目中的熊、刘二人相遇，张向对方表示手头已有成熟的3D游戏引擎，只需加以优化整合即可，并承诺六个月即可拿出产品。

而实际上，当时该引擎的完成度很低。

20万元启动的公司

熊贵诚认为这是一个介入网络游戏的好机会，遂于2002年5月同张英正式确立合作关系。熊通过各种渠道找到了一些投资者，说服他们共同参与项目的投资，这些投资者每人出资数万元，风云互动的第一笔融资金额只有20多万。此后股东们虽又陆续注入过新的资金，但额度均不大。可以说从一开始，这家公司就充满了投机的味道。

当然，这与张英向投资方做出的只需半年时间、60万资金即可完成一款3D游戏的承诺不无关系。张英为吸引投资，在谈判时向对方表示自己的小组在该项目上已投入大量时间和金钱，引擎已较为成熟，投资方无需过多的投入即可在短期内收益。

这也成为了许多人骂张英是骗子的一个重要原因，据原风云互动的另一位策划瞿炎长（现正协助张英重组风云互动）称，当时张英只是随口提到了60万这个数字，并未把它作为融资的依据。而实际上，2002年6月初熊贵诚曾向上海市促进小企业发展协调办公室咨询过贷款融资50万元人民币的途径问题，这说明他们最初的确只是打算投入数十万元用于启动这家网络游戏公司。

2002年7月，公司进入筹备阶段，开始招兵买马。张从重庆带了五位开发人员过去，张自己为策划，另有原重庆智冠的程序一名（前风云互动程序总监魏新涛，曾参与《烈火文明》的制作）、美术四名（包括前风云互动美术总监余跃海和高翔）。当时公司尚未注册，便借用某股东名下的上海欧邦数码科技有限公司的牌子开始运作。

2002年9月，风云互动拿到营业执照，公司正式成立，注册资金为800万。这其中是否有虚假注资的嫌疑，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风云互动在正式成立两个月后即陷入了资金匮乏的窘境。

在股权结构上，张英、魏新涛、余跃海三人为技术入股，每人约占6%的股份，根据我国的企业登记注册管理办法规定，技术成果作价入股比例不能超过20%。其余股东以现金入股，其中熊贵诚与刘荣各占8%左右的股份。至公司停止运营时，风云互动共有11名股东，董事长为吴善钟，据当事人介绍，吴在上海市商会任职，兼为上海市商委直属上海商业高新技术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上海亚太计算机信息系统有限公司法人。

成立之初的风云互动位于上海市普安路曙光大厦22层，当时的工作场地仅能容纳15人。随着公司人员的不断扩充，公司迁至曙光大厦18层一套面积更大的写字间中。2002年11月，风云互动的员工数达到50多人，这一规模在当时国内新组建的网络游戏厂商中间已属上游。

沟通不畅的组织

据员工介绍，公司运作初期，投资方的热情很大，且比较务实，给员工以信任感，而员工也希望能够早日拿出自己的作品，双方在这一点上的目标是一致的。然而中间的沟通环节却出了问题，由于投资者并不了解游戏，所以整个项目由张英全权负责，从产品的策划、市场推广、运营到公司的融资，张集大权于一身，隔离了投资方与研发部门之间的直接联系，导致投资方对游戏的开发进度知之甚少，而研发人员对于公司的运作情况也是一头雾水。

按照张的承诺，60万资金、半年之内，产品即可开始公测。当时的计划是2002年10月推出第一个试玩，11月开始内测，市场推广也围绕这一时间表展开。但事实证明这是一个无法实现的目标，项目的开发进度大大落后于原定计划。至11月，游戏仅有一个简陋的雏形，一些基本系统均未完成。据说当时美术的进度较为顺利，而程序方面却难以跟上，问题究竟是出在张英身上还是出在程序总监魏新涛身上，双方各执一词。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公司在项目管理上存在着很大的混乱，没有阶段性目标，没有科学的安排，研发人员往往按自己的想法各行其是。

缺乏网络游戏的开发经验也是失败的原因之一。网络游戏的引擎分为客户端和服务器端两部分，最初张等人从重庆带来的只是一个简单的客户端引擎，风云的第一阶段工作实际上主要是围绕这部分展开。据研发人员介绍，至2002年11月，游戏的客户端完成了约80%，而服务器端则仍旧是一片空白。Alpha版本完成后，研发人员在公司的局域网上对其进行测试，却发现区区数十人在线即可令其崩溃。

游戏的市场推广从2002年9月底开始启动，由于产品的一再延期，推广方案不得不屡次变更。最初风云互动只是在网媒上发些新闻，在平媒上放些软文，直至2003年1月为配合产品上线，才开始在平面媒体上投放硬广告，其拖欠《游戏基地》、《计算机与生活》、《电脑商情报·游戏天地》、《大众网络报》、《大众软件》和《大众游戏》等媒体的20多万广告款，至今未能偿清。

项目不断延期的同时，公司股东之间开始产生分歧。熊贵诚、刘荣、张英、魏新涛、余跃海五人的联系较为紧密，开始积极寻找第二期融资。也许是过于乐观，也许是投机心理作祟，在与一些投资商接触的时候，他们固执地将融资额度锁定在千万以上，但又无法拿出足以打动投资商的成型的产品，导致谈判屡屡失败。

与此同时，其它几名股东为维护自己的地位，也开始单独寻找新的投资伙伴；而产品的一再延期更令这些小股东起了疑心，他们担心其中有诈，于是私下找员工交流，了解项目的开发进度。当他们得知项目的糟糕状况后，信心开始动摇，失去了进一步投资的热情，后来甚至发生了投资人殴打美术总监与市场总监的事件。

希望的破灭

最初的投机心理，研发层、经营层、投资层之间信息沟通的受阻，令风云互动出现了危机，这一问题在许多新组建的网络游戏公司身上同样存在，无论是自主研发或是代理运营。遗憾的是，风云互动并没有选择正确的补救措施以解决这场危机，或者是因为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做出任何补救措施。

随着对项目的失去信任，投资方开始拒绝追加资金。其实早在2002年10月，原股东的钱即已用完，之后小股东又拉来两位新的投资人，他们允诺每人出资24万，但资金并非一次到位，而是在公司需要用钱的时候注入。当时风云互动已经陷入严重的财务危机，硬件厂商的货款被拖欠，外地员工的住房补贴也被停发。

2002年10月，熊、刘与广东新太信息产业有限公司签订了《天空之城》华南地区总代理授权协议，将华南地区运营权交给该公司，条件是首期支付180万授权金，后期分成。这笔钱对于无力维持运营的风云互动来说无疑是雪中送炭，但由于产品无法按期完成，资金也一直未能到位。

2002年年底，股东彻底放弃了投入。被逼上梁山的张英不得不再次做出承诺：2003年1月18日之前一定把游戏做出来，交付测试。2003年元旦过后，熊与刘飞赴广东，希望新太提前付款或注资风云，但为新太拒绝。1月23日是羊年春节，为完成进度，一些外地员工春节期间仍留在公司加班。熊贵诚私人借款10多万，赶在过年前发放了员工的过节费，偿还了公司的部分债务。

为加强对产品上线的宣传，风云互动自1月10日起组织了一系列地方推广活动，并与上海传世艺术发展有限公司合作，于1月23日配合电影《哈里·波特和秘室》的首映仪式，在上海徐家汇永乐电影城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天空之城》上线庆典。在外界看来，风云互动似乎就要起飞了。

然而张英的承诺再次落空，产品未能如愿推出。

昙花一现的新团队

春节过后，熊贵诚、刘荣与张英开始寻找新的投资者。他们与上海漕河泾新兴技术开发区科技创业中心取得联系，并带上游戏的第一个可运行版本前去接洽，接触后对方表示出了投资的兴趣。

漕河泾创投原打算投资风云互动，但由于股东内部的利益冲突，以及公司已病入膏肓这一事实，熊等三人决定舍弃风云，带着原风云的部分员工另起炉灶，即后来的星空数字娱乐（该公司并未注册）。漕河泾创投曾答应300万元的投资总额，但先期投入的30万元双方签订的是借款协议。当漕河泾创投提出再签一份抵押协议，以刘荣在珠海的房产作为抵押物的时候，遭到了拒绝，这成为星空数字娱乐成立一个月即告解散的重要原因。

五一长假结束后，星空数字娱乐开始正式运作。或许是受网络经济泡沫破裂及国内二板市场迟迟未推出的影响，或许是听说了原风云互动的一些情况，尽管网络游戏此时正当如火如荼之际，漕河泾创投对此项目仍保持非常谨慎的态度。它在协议中规定了许多限制条件，例如星空数字娱乐所研发的产品必须在某月某日之前拿到版权证书。

然而仅仅一个多月之后，6月中旬的某天晚上，一群人以防治非典、消毒办公场地为由，将留在公司加班的员工支走，并将星空数字娱乐公司贴上了封条，而第二天即是公司承诺员工的发薪日。原风云策划瞿炎长描述道：“于是在发放工资的那天早上，带着工作的热情和领钱的希望的员工在完好无损的公司大门上看到了完好无损的封条。于是看着拿到手的只有所谓投资方发放的所谓投资方因为管理层违约宣布公司结束的一纸空文欲哭无泪。于是员工在投资方保安的押解下进入大门收拾个人物品，悄悄地离去无言以对。”在星空数字娱乐的一个多月里，员工实际拿到的工资仅为2000元。

漕河泾创投的这一做法是否符合法律程序，令人怀疑；而真正让人不解的是，漕河泾创投为何会如此迅速地变心？有人认为漕河泾创投曾找公司员工了解过情况，最终得出结论：此项目的可操作性极差，风险过大；有人认为是由于星空娱乐迟迟不愿签署抵押协议，失去了对方的信任；也有人认为是张英不甘于失去权力，从中作梗，导致最后的“离婚”。当时熊因对张的能力产生怀疑，遂将项目管理抓在自己手中，张由一名高层管理人员变为普通的策划总监，故而心有不满。

据悉漕河泾创投已在珠海提起诉讼，要求对方返还借款。

被拖欠的工资

风云互动从2003年1月起即已无力支付员工工资，至4月公司暂停运营，其间三个月的工资始终未曾发放给员工。最初两个月员工对公司的未来仍抱有希望，并未中止手头的工作。4月5日发薪日那天，部分员工在得知公司依然无钱可发后便开始消极怠工，不满情绪迅速波及至整个团队，令项目完全陷入瘫痪的状态，

4月底，局面已一发而不可收拾，尽管股东曾多次开会商讨对策，但始终无人愿意追加资金。此时人心已完全涣散，员工甚至股东开始明目张胆地侵占公司财物，还有人将游戏的原画、源代码拷入硬盘带走，为自己的下一步出路做准备。

公司为被拖欠工资的员工打了白条，其中的19位员工（9名外地人，10名本地人）共同凑钱聘请律师，于4月初前往卢湾区劳动仲裁委员会提请仲裁，要求公司返还拖欠的13万多元的工资。经调解双方达成协议后，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于4月中旬发送了调解书，要求风云互动在7月31日之前、8月31日之前分两次偿清员工的被拖欠工资，但这笔欠款至今仍未回到员工手上。

由于风云互动逾期不履行调解书确定的义务，8月初，19位员工向人民法院申请强制执行。而此时公司原法人代表熊贵诚已不知去向，法院无法采取强制措施，惟有等待风云重组之后将原有债务承担过去。

调解书于4月中旬送达仲裁双方，仲裁裁决的第一次还款期限为7月31日，在这三个月期间，原风云公司的资产已被抵押或转移。遗憾的是，员工未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和先予执行，根据规定，追索劳动报酬的案件可裁定先予执行。

潜在的纠纷

星空数字娱乐破灭后，张英、余跃海再度与吴善钟董事长合作，寻找新的投资商，准备重组风云互动；原程序总监魏新涛寻到一笔来自盛大股东的投资，与高翔一同开发新项目；原风云的另三名员工组建了上海磐石开发小组，即传闻中的“中国版魔兽世界”的制作者（实为讹传）；其余员工则分散于第九城市、朝华数字娱乐等网络游戏公司。

此时版权的归属问题浮现了出来，离开公司前一些员工曾将原风云互动开发团队的劳动成果携走，包括原画、源代码等。在风云即将重组的关头，讨伐风云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其中或许另有原因。如果仅仅是为了追回债款，等待风云重建、由其承担原有债务或许是最佳途径，此时发难于事无补，反而会为风云的重组带来困难。

启示

事已至此，在积极解决问题的同时，各方更应从这一系列风波中汲取教训。首先，无论投资方、经营方还是研发方，均应本着务实的态度展开工作，杜绝投机心理，这不仅仅是企业成功的基础，也是整个行业健康发展的基础。对于投资方来说，低估风险、盲目投资、急功近利均为大忌，网络游戏早已成为一个高门槛高风险的行业，在进入之前应做好充分准备；对于经营方来说，必须保证投资方与研发方之间交流的畅通，保证项目的透明度，任何欺骗隐瞒的行为都是不可取的；对于研发方来说，必须制定严格的项目管理流程，以确保项目按原定日程和财务预算完成。

国内正有越来越多的开发小组加入网络游戏的制作行列，他们中间有的正在寻找投资，有的已经找好东家；有的准备寻求代理，有的计划自己运营。希望风云互动的案例能为这些本土的网络游戏开发小组、为准备涉足网络游戏的中小投资者提供一些经验教训，希望重生中的风云互动一路走好，也希望被拖欠的工资能够早日返还至原风云员工的手中。研发人员是中国游戏业发展的基石，他们默默地为国产游戏奉献着自己的青春，如果他们的利益无法得到保障，将会对人才匮乏的游戏业造成不良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