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额交通罚款：武汉司机难承之痛

本报记者 姚海鹰

 “我在武汉已经开了20年车，但现在真不知道该怎样开车了，总会被罚款。”

1月5日上午，在武汉公安局交管局大门左边“交通复议”窗口前，汉口的“老格子”司机杨先生如此向《第一生活》诉苦。

杨先生2005年个人交通罚款总额超过6000，他为其中自认的不公罚款已来此申请“附议”多次。记者发现，无独有偶，在武汉城区的7个交管大队里的违章处理窗口前，排满了等待罚款和申请复议的司机。

有司机告诉记者：“这还不包括每天到工行代缴罚款窗口缴费的司机，那里的队更长，一连跑好几个网点、连续花几天时间，却难得交上一笔交通罚款，司机要委派家人专门排队缴费。”

工行省分行营业部负责人向记者披露，2005年是司机缴纳交通罚款最多的一年，武汉市200多个工行网点都难以应对，仅11个月就代收交通违章罚款143万多笔，总金额超过1.5亿元。

有知情人士分析说：通过近三年的交通罚款数字可以作出对比，2004年，工行代收违章罚款总数只有116万多笔，金额约1.15亿元；而2003年，约158万笔，金额却只有6192万元。但2005年仅11个月，总金额就超过了1.5亿。可见武汉的交通罚款一直呈上升趋势。

 “5000罚款相当4个月纯收入”

2006年1月5日，农历小寒，武汉冷雨潇潇，气温鄹降至零下3度。

“挑土”的士司机邓辉，拉长着脸从徐东大街工行营业所走出来，他刚补交了2005年12月份的最后一张电子罚单。他告诉记者：“刚好满5000元，2005年我被罚了整整5000”。

据邓介绍，在2005年上半年7月份前，他的交通违规罚款数额是1800元，从7月到年底12月，邓又有16次被认定违规，再次被罚款3200元，而且，其中还没有任何滞纳金。

邓显得神情沮丧：“反正都是200元一张，很少有低于200的，我是一名老司机，开车也是最谨慎，但还是被罚了这么多。”

邓先生今年47岁，1989年下岗后开始从事出租车营运，并非初出茅庐的新手，当前在武汉兴达出租车公司服务，为其妻弟开车，是副驾，驾驶证号码为420106195####4283X。

“这5000元的罚款要相当于我4个月的收入”邓说。

 因为身体虚弱，邓先生只跑白天，生意常常只是一般，2005年他平均每月只有1200元的收入。

“5000元相当于我儿子读大学一年的学费了，真让人心疼！”邓先生不停跟记者唠叨这句话。

邓辉一家的经济状况非常拮据，妻子蔡洁，今年45岁，随州人，无业，曾摆夜市一段时间，现主要在家中操持家务，儿子20岁，在武汉生物工程学院读大一。按邓先生的说法：“在武汉这种罚款环境下，开出租车只能是混个生活，想要养家糊口简直是奢望。”

邓先生向记者感叹：“虽然我也有赡养老人的义务，11月份老人生病后需要垫钱住院，我忍着压力给了3000元，老人前几天听说我今年被罚款这么多，就跟我说‘你给的钱就算是我们借你的，过段时间一定还你，千万不要为这个和媳妇怄气。’我听了心里很难过。”

而在武汉，如此被罚款的司机远不止邓先生一人，也不仅限于出租车行业，高额罚款属于普遍现象。

《第一生活》调查证实，2005年，武汉大量司机的罚款数额都在3000左右，最高甚至在6000到8000以上，很多司机在一个月最高被罚款7到8次。记者从相关渠道获悉，武汉交管部门近三年的违章罚款数额一直呈几何增长态势，仅2005年11个月的交通罚款数额就达到了1.5亿，远超过往年额度。

如此高额的交通罚款，到底是武汉的司机交通安全意识淡薄？还是武汉的交通罚款环境使然？

 “200”起步价成司机隐痛

在2005年以前，武汉交警对司机违章的罚款数额明显低于当前，一般只在5、20、30、50元，数目达到100或者200的几率也非常少。

洪山区的张师傅认为：“武汉的人均收入，在全国省会城市中常年处于最较低水平，往年的罚款数额是能够承受的，但现在对司机的违章罚款却动不动就是200，太狠了啊！”

据记者了解，自2004年5月1日新的《道路交通安全法》实施后，武汉市针对交通违章的罚款数额的“起步价”就升到了200元，迄今已有一年多时间，有人士告诉记者，今年11个月的违章罚款数额能够达到1.5亿，其200起步价的功劳善莫大焉！

记者在武汉三镇街头采访时，司机最为一致的声音是：“现在武汉交警给我们开的罚单简直是太重了！”

在水果湖工行违章处理窗口，满是司机充满怨气的议论。汉口头道街的肖先生向抱怨说，他前天开车路过中南，在直行时走到右转车道上，结果就被罚款200元。“不过就是一个变道，以往不过5快钱，最多也不会超过50元。”

那么，武汉交警的这种高额罚款是否有充分法律依据呢？

记者了解，2004年5月1日开始实施执行的新《道路交通安全法》中，的确对违章的处罚力度，较以前确有大幅度增加。其中对“严重危害交通安全的行为”给予最严厉的处罚，“处以200元至2000元罚款或拘留”，例如醉酒后驾车、严重超载、无证驾驶等；是对于比较严重的违章行为给予200元至500元罚款，如酒后驾驶、一般超载等。此外，对一般违章，新法第90条规定，处警告（不罚款）或者20元以上200元以下罚款。

上述规定显示，200元罚款属于比较严重的“上限”范畴，只能针对比较严重的违章情节才能作出处罚决定。

但实际情况是，无论是本地还是途径武汉的司机，武汉交通警察对发生情节轻微的一般违章行为，往往都处以“200元”的罚款金额。

随州来武汉的“挑土”司机陈先生告诉《第一生活》：“在随州城区象武汉城区的这种一般违章，一般都在100元以下罚款，但我来武汉有大半年了，所接到的罚款单据都是200起步。”

司机们普遍认为，200元的罚款数额，至少占所交罚款总数的85%。武汉健民一司机告诉记者：“除非你的违章条款，没有其它金额可选，譬如说不系安全带只能罚款50，只要有200可选择的，警察肯定给你开200的罚单。”

此外，在高频率的200起步的罚单中，又以电子眼为最多。据记者了解，武汉的电子眼分为固定和流动（警察或便衣手持摄象机拍摄），当前武汉的流动电子眼要多余固定电子眼。

司机反映，只要是被电子眼拍摄下的本可以从轻处罚的违停、压线、随意变道等，基本都是200：“如果是现场执法，我们还可以找警察说情，可能会少点，但我们80%的罚单都是电子眼开的。”

 司机质疑：到底是疏导交通还是创收？

交通违章必罚的道理谁都能够理解，否则，一个城市的交通就会处于无序状态，况且还是800万人口的大城市武汉。但武汉交警很多严厉和蹊跷的罚款，却让司机们感到疑惑不解。

青山石化的陈司机告诉记者，在所有交通违章中，无论是出租车还是其它车辆，真正胆敢闯红灯违章的司机毕竟是少数，一般司机的违章都只是违停和违章压黄线、掉头等。

“但这些违章在武汉，很多时候好象成了无法避免的事情。”

据其介绍，在长江一桥武昌桥头，司机遭遇罚款最多的是“不按规定使用灯光：“有司机在这里至少被罚款了5次，但直到现在，很多司机都不明白什么叫不按规定使用灯光？”

据了解，车辆在进入长江一桥的引桥段，就由3股道变为了2股道，由于很多车辆在这个变道过程中没有及时打开转向灯，因此被藏于立交桥上的流动电子眼警察摄下罚款。

陈司机说：“路由窄到宽是个顺理成章的事情，司机肯定是自然按道行驶，但在这里却变成违章了。”

江汉的杨明春司机向记者讲述了他亲身经历的两次“不平”罚款。

“一次是在汉口青年路立交桥地段，那个桥孔以前不允许掉头，也没挂任何标志，交警也不站在那里，他就躲在桥底下，等司机掉过头来，警察就冲出来捉住你罚款。不知有多少司机在这里被罚款！还有一次是在江岸永清小路出来上解放大道的解放公园门口，当时司机肯定要右拐掉头，但立交桥那个禁令线几乎把那个路口占了3分之2，但警察就站在立交桥上拍摄，很多司机就被罚款。”

杨明春认为：“象这种交通罚款就不是为了疏导交通，象是故意设置陷阱搞创收！”

司机尹先生对今年9月份在永清街天桥附近的两次罚款，至今提及还是极为恼火。当时他在天桥附近下了一个人，但不小心摔了，他上前扶问了一下，但前后不到15分钟却接到了交警的两次罚单，都是扣两分罚款200元。

尹先生忿忿道：“两次罚款前后不超过12分钟，我真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狠呢？

汉阳的王先生更觉得冤枉，他告诉记者：今年2005年上半年一次早晨下大雨，“我在很滑有水的路面上行驶，突然前面的车急刹，我只好急忙往旁边拐，正好碰见一个交警过来，没头没脑地收了我的执照，对我的处罚是：“强行调头，扣两分，罚200。无论我如何解释都没有用，当时的情况这个警察也看见了。”

一位成都在汉车主，今年10月份在汉正街也遭遇了一次“令人窝火”的罚款：“当时找不到车位，看了半天终于看到有个地方停着很多车，旁边也没有明确标志说不能停，结果等买完东西出来，不仅自己的车，包括所有的车上都被贴上了罚单。”这位人士指出：“总该给车主一个停车的地方，至少，也应该有明显的禁停标志。”

更让司机们更苦不堪言的是：如对罚款不服要提起复议则非常麻烦。

按规定，驾驶员首先是要找大队信访，然后又要你去找市交管局，如果市交管局有事又得回找到大队，一来二去，在一、两周内都得不到妥善解决。

司机赵女士在2005年6月份为一次罚款不服申请复议，可直到现在还没有最后解决。她告诉记者：“在交警大队你是长期是找不到警察，即使是来处理交通事故，你在事故调解处也长期找不到人，在2点半上班的时候从来没有人来，快到五点钟的时候，才有警察来晃一下子。还态度蛮横。”、“再就是踢皮球，一会说要到市局去，一会又说只能下周才有时间解决。”

一名司机告诉记者：“你只要听每天的927交通台，这种不合理的现象真是太多了”。

 武汉存在“教育”处罚吗？

许多司机都不会忘记，曾几何时，武汉交警为增强“立警为公、执法为民”意识，打造交警亲民形象，推出了“十项”措施，公开登报承诺在以下几种情况下不罚款：执勤交警对外埠驾驶员或领证不满1年的本市在籍驾驶员，在市区内违章，除公安部明确规定的8项严重违章和违反《治安管理处罚条例》有关规定外，其他一般违章行为一般不予罚款和记分，现场教育或警告处罚后放行等等。

但让司机深感遗憾的是，这些人性化措施的具体落实情况却大打折扣，很多司机表示：“在2005年，好象就没有听说过有司机因为上面这些情况被免除罚款过。”

武汉东方出租车公司的黄先生告诉记者：“现在多半是以罚款为主，捉到你了就要罚款，根本没有所说的什么‘轻微违章以教育为主’”。

他告诉记者，前几天他送人到雄楚大道上的“楚灶王”酒店吃饭，右拐下来，只有右拐和直行，当时只能右拐，但警察过来就罚款200。

他认为象这种比较轻的违章就应该教育为主：“但警察收过你的执照，200的罚单开给你就走了。”

一名私家车司机向记者调侃说：“可能是我运气不好吧，这几年来，我还从来没有碰到警察不罚我，只是教育过我的”。

据第一生活了解，一年前，湖北交管部门曾酝酿推行《教育放行单》，解决一出手就罚款问题，但直到现在还没有正式推行。

 重罚之下的负面影响

因为武汉交通违章处罚严厉，驾驶员的12分已远远不能支撑其正常行驶时间，很多司机都面临从新学照的麻烦，有的司机甚至一年要学习几次。因此，导致多名司机想尽办法规避。

按交通管理处罚规定，一次扣两分，六次扣完12分后，就需重新学照，而一般情况下，武汉的司机在一个月至少要遭遇违章2至3次，即最多在3、4个月时间内，司机就会被扣完分后重新学照。而且，按规定，在以下三种情况下，违章车辆都不能通过年度审核或免检。一、两次违章罚单没交，超过15天的。二、一次违章超过3个月没有缴纳罚款的，还包括对交通违法裁定书3个月不理睬的。

因此，为了保证司机能正常出车，12分不被很快扣完，很多司机和出租车公司不得不采用冒名顶替的办法来处理。

其具体手法是，用他人的执照去顶替真正被罚款应该去重新学执照者，此顶罪的方法能够避免将司机的营运损失减少到最少。因为，通常情况下，大量的违章罚款单是电子眼开具，只要不是在现场处理违章罚款，当事司机都有逃脱处罚的可能。道理很简单，汽车是一定的，但司机却不固定，电子眼和交通警察在非现场罚款时只记车号。

在采访中，武汉交管局新闻发言人认为：“只姚信民处长认为：“只要有人能来交罚款对违章负责任即可，是不是当事司机我们不管。”

但有人士指出：如此，真正违章的司机往往免于处罚。试想，如该司机的车技确有问题，或者属于长期醺酒的司机，自然会埋下安全隐患。

一位出租车公司的负责人向记者感叹：“如果不采取这个办法应对，那司机早被重新学习驾驶执照弄的焦头烂额了，公司就只有关门。”

此外，高额的交通罚款对武汉城市形象的影响，也是不言而喻。

武汉虽有九省通衢的地理优势特点，但大量过境车辆都对武汉的交警非常忌惮。荆州一名司机告诉记者：“每次到武汉出差，我都会紧张的出一身汗，就怕武汉交警的那个罚单。”

挂着雷锋车标志的出租车司机高键认为，武汉这种随时随地的高额罚款，肯定会影响司机的情绪，特别是对1.6万辆出租车来说，他们是武汉这座城市流动的风景线，也是最敏感的窗口行业，“如果司机因为罚款太重而受把负面情绪发泄到乘客身上，对武汉的城市亲和力所产生的负面影响不可估量”。

洪山一名交警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认为：“处罚是促进司机遵守交通规则的一种重要手段，既是教育也是对武汉城市文明的一种提升！”

武汉大学一名社会学教授则指出，武汉交通警察不妨认真反思一下自己的交通罚款作法，能否多把工作多放到平时，能否多一点人性化管理，少一点人情化执法。这样不仅可以改善武汉的投资环境吸引外资，提升城市亲和力，还能使武汉的交警真正成为受所有司机欢迎的人。

（2006-1-12  来源《第一生活》）